著名心理学家弗洛姆在其著作《爱的艺术》中谈到,很多父母对子女的所谓“爱”,往往会在不自觉中异化成一种以占有和支配为目的的控制欲。这一点,和最近借“六·一”节之势而掀起的表扬潮、评优潮非常相似:几乎一夜之间,涌现出的“三好生”、“优秀学生干部”、“标兵”等如过江之鲫,众校登台唱戏,各显风流,而这种表面的“繁荣”,其冰山之下,依然是某些挥之不去的控制逻辑和攫利思维。
当然,我们并不反对“表扬”,其带来的正向激励和示范效应对教育是有补益的。但从“物无美恶,过之为灾”的道家思想看,“滥表扬”、“乱评优”已经使之变味。实际上,我们真正面对的问题是如何定位和表达它,以及如何发挥其应有的价值。
理论上,“表扬”只是教育的手段之一,可实际中,其常常扮演“目的”的角色。很多教师受酱缸文化久了,将“帮学生成才”等同于“帮学生获奖”,因为学生优不优秀、自己晋不晋升,全受之掣肘。时间长了,“得表扬者得天下”,就成了一种处世哲学——以至于说学生真正的成长,是不是由“表扬”说了算,反成了无关紧要的话题。纪伯伦说“我们走得太远,以至于忘记了为什么而出发”,这在教育中,不过天天重复着。
若仅是如此,尚且罢了,因为“表扬”的一套标准,毕竟还不会选坏孩子,而实际的悖论是:越是标榜“科学”的,结果越是靠不住。老子说“反者,道之动”,正可悲地在此应验了。那些所谓的标准,多停留在纸上,真正决定你被“表扬”的,仅是其中的一两条,甚至更多的是“潜条件”和暗箱操作,比如分数,出身,人际等。那些冠冕堂皇的说辞背后,往往是种实利主义,也是一种投机的暗示。学生濡染久了之后,就知道所谓的“表扬”,不过看分数就行了,其他如情感、态度、价值观等都是“任人打扮的小姑娘”,何足轻重?
这才是真正令人警惕的。教育,在如此的表扬文化中,慢慢蜕变成了一种单向度的角逐,生命中那些多维的色彩、各色的声音、个性的棱角和丰富的思考早被层层裹挟和剪除,直至尽数隐没。这条越走越窄之路,所代表的恰是一场新的控制和驾驭术:即通过鼓励和选拔,在“表扬”的诱惑下,将无数的学生赶向同一条流水线,将来打造出的也必将是同质化、缺乏想象力和创造力的下一代。
半个世纪前,弗洛姆含蓄地用“爱的艺术”来表达自己对“爱”的担忧;今天,我们对“表扬潮”所持的审慎态度,也不妨称为“表扬的艺术”。当全世界都在大张旗鼓的表扬优秀学生时,是否有人怀疑过:我们,真的是在“表扬”他们吗?